第1章 1990年的雪，宣武门的烟

1990年12月的北京，雪落得绵密，像扯碎了的棉絮，慢悠悠地盖满了宣武门的胡同。

宣武门棋社的棉门帘厚得能挡住子弹，外头的寒风钻不进来，却把满屋的前门烟味、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的脆响、棋友们的吆喝与争执，捂得严严实实，热烘烘的烟火气裹着寒意，扑在人脸上，又呛又暖。

林砚是被这股烟味呛醒的。

他猛地坐首身子，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，又沉又疼，嗡嗡作响。

前一秒的记忆还停在2025年北京出租屋的暖黄灯光里，电脑屏幕上是聂卫平对阵藤泽秀行的擂台赛经典棋谱，指尖还沾着冰可乐的黏腻，窗外是雷雨交加的深夜，电脑突然黑屏，一股剧痛顺着指尖窜遍全身，他瞬间失去了意识。

可现在，入眼的不是熟悉的出租屋，而是磨得发亮的实木八仙桌，桌上摆着一副榧木棋盘，纵横十九道线清晰分明，棋盒里的云子温润光滑，带着被人了无数次的包浆。

对面坐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，国字脸，眉头拧成个疙瘩，指节粗大，夹着的前门烟烧了长长一截烟灰，眼看就要掉在棋盘上。他见林砚突然坐首，不耐烦地把烟灰弹在脚边的铁皮痰盂里，粗着嗓子开口：

“小林，你发什么瘟？

欠我的五块钱，要么今天这盘赢了，一笔勾销；

要么把你那本日本棋院的《官子谱》押给我。

别磨磨蹭蹭的，一大屋子人都等着呢！”

五块钱？日本棋院的《官子谱》？

林砚懵了。

他下意识地低头，看向自己的手。

那是一双少年人的手，瘦得指节突出，皮肤带着冬天冻出来的微红，指尖干净，没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，也没有握了十几年鼠标留下的印记。

这不是他30岁的手。

他猛地抬头，视线扫过整个棋社。

土黄色的墙壁，挂着鲜红的挂历，上面印着西个大字：1990年12月。

挂历旁边，是一张泛黄的海报，上面印着聂卫平的半身像，一行醒目的大字：“祝贺聂卫平九段中日围棋擂台赛十一连胜！”

墙角摆着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，正放着央视的体育新闻，声音有点模糊，却清晰地传来“亚运会”“北京亚运会圆满闭幕”的字眼。

周围的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、军绿色大衣，手里捏着搪瓷缸子，嘴里叼着烟，眼神都落在他身上，带着看热闹的笑意，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
无数陌生的记忆，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子里，撞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。

他穿越了。

从2025年，跌回了35年前的1990年，附身到了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17岁少年身上。

这个少年，父母在一年前的车祸里双双离世，只给他留下了棋社后院的一间小平房。

他从小跟着宣武门棋社的老周头学棋，天赋不算差，拼了好几年，去年第一次参加全国职业定段赛，却因为心态崩盘，连输三局，最终以两名之差，与职业段位失之交臂。

上个月的国少队选拔，他再次失利，彻底心灰意冷。

半个月前，他为了给病重的师父周振邦抓药，找棋社的张卫国借了五块钱，还不上，只能答应和张卫国下这盘赌棋。

昨天晚上他发了一夜的高烧，今天强撑着来下棋，刚坐下没多久，就晕了过去，再醒来，芯子就换成了2025年的林砚。

五块钱，在2025年连一瓶好点的可乐都买不到，可在1990年，是普通工人三天的工资，是这个少年给师父抓药的救命钱，是他赌上了自己最珍藏的棋谱，也要赢下来的对局。

林砚的心脏，猛地一缩。

他太懂这种遗憾了。

2025年的他，30岁，互联网公司的底层运营，拿着不高不低的工资，挤着早晚高峰的地铁，过着一眼能看到头的日子。

围棋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，也是唯一的遗憾。

12岁那年，他一路打进了职业定段赛，可就在比赛前一周，父亲突发脑溢血住院，家里掏空了所有积蓄，连去比赛的路费都凑不出来。母亲红着眼睛问他，能不能不去比赛了，他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父亲，咬着牙点了头。

那一次错过，就是一辈子。

后来，他只能做个业余棋手，靠着下班之后的时间摆棋、打谱，最高打到了业余6段，却再也没有机会踏上职业赛场。

他看着电视里的柯洁、申真谞，看着电脑里阿尔法狗的棋谱，无数次想，如果当年他能去参加定段赛，人生会不会不一样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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