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 饕餮的菜单——林清玄《鳝鱼骨的滋味》4

饕餮没有回答，只是把脑袋重新埋进了前腿里。

歌仙继续说：“我们刀剑男士，是被历史遗忘的器物。我们有了人形，有了意识，但我们本质上还是刀。是审神者把我们唤醒，给我们一个家，让我们有了存在的意义。”

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。

“您虽然总是说您来这里是为了吃好吃的，但您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工具。您会记住每个人喜欢吃什么，会在我们受伤的时候着急，会因为吃到好吃的就开心得摇尾巴——您让我们觉得，做一把刀，也是一件幸福的事。”

饕餮还是把脸埋在腿里，但它的尾巴动了一下。

“所以，我对您的爱，不是亲情，不是友情，不是爱情。是一种更特别的、只存在于我们之间的东西。”歌仙伸出手，犹豫了一下，轻轻地放在了饕餮的头顶上。

那毛茸茸的触感透过指尖传过来，温暖而柔软。

“您是我的审神者，”他说，“我是您的初始刀。这个世界上，只有您和我，有这种关系。”

饕餮慢慢地从腿后面露出脸来。

它的鼻头红红的，眼睛湿漉漉的，但没有哭——饕餮不会哭，它只是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，看着歌仙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
“歌仙，”它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哑哑的，“我从来没有被人爱过。”

这句话说得很轻，轻得像雪花落在湖面上。

但歌仙兼定听得清清楚楚。

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。
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，声音也有些哑了，“所以我会爱您。本丸里的大家都会爱您。虽然每个人的爱都不一样，但都是真的。”

饕餮眨了眨眼，一滴水从它的眼角滑下来，顺着黑色的毛皮滚落，滴在歌仙的手背上。

温热的。

它低头看了看那滴水，似乎也很困惑。饕餮怎么会流泪呢？饕餮只有一张永远在饥饿的嘴，哪里来的泪腺？

但它确实流泪了。

“这个不好吃，”它闷闷地说，用爪子去擦脸，“这个味道一点都不好吃。”

歌仙笑了，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，轻轻地帮它擦脸。

“那就不要吃了，”他说，“吃点好吃的。鳝鱼骨还剩下一些，要不要再吃几根？”

饕餮吸了吸鼻子，点了点头。

歌仙把那盘鳝鱼骨重新端到它面前。饕餮叼起一根，咔嚓咔嚓地嚼着，嚼了很久。

“歌仙，”它嚼着嚼着，忽然含糊不清地说，“这个鳝鱼骨有你的味道。”

“什么味道？”

“爱的味道。”饕餮说完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，把整张脸都埋进了盘子里，假装在专心吃骨头。

歌仙兼定看着它，看着那根摇得像螺旋桨的尾巴，看着那个埋在盘子里、耳尖通红的毛茸茸的脑袋。

他忽然觉得，这大概就是他要守护的东西。

是这个永远饥饿的、不懂得什么是爱的、却愿意为了几根鳝鱼骨头流泪的小东西。

怎么办啊，要栽在一只小怪兽身上了。

他慢慢摸着饕餮的毛。

那天晚上，饕餮破天荒地没有把所有的鳝鱼骨都吃完。

它留了三根，放在自己窝边的小碟子里。

“您怎么不吃完？”歌仙来收拾的时候问。

“留着明天吃，”饕餮理首气壮地说，“好东西要慢慢吃。”

歌仙看着那三根己经凉透了的鳝鱼骨，没有拆穿它。

它是要留着。留着提醒自己，今天发生了什么。

发生了什么呢？

有人给它念了一篇关于鳝鱼骨的文章。有人去市场买了新鲜的鳝鱼，剔骨，洗净，油炸，撒盐。有人告诉它，爱有很多种，而他对它的爱，是超脱于人与人之间的敬爱。

有人用手帕帮它擦了脸。

有人说了“每年都做”。

这些事，饕餮从来没有经历过。它需要留着那三根鳝鱼骨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拿出来看一看，闻一闻，确认今天发生的一切是真的。

不是它在漫长的、孤独的、永远饥饿的岁月里做的一个梦。

第二天早上，歌仙来叫饕餮起床的时候，发现小碟子里的三根鳝鱼骨不见了。

“您吃掉了？”

饕餮正在窝里伸懒腰，打了个哈欠，露出满口獠牙。

“没有，”它说，“我藏起来了。”

“藏起来了？”

“嗯，”饕餮从窝里跳出来，抖了抖毛，尾巴高高地翘着，“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。”

它走到歌仙脚边，仰着头看他。

“歌仙，今天吃什么？”

歌仙兼定低头看着它，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琥珀色眼睛，看着那根摇来摇去的尾巴，看着嘴角还沾着一粒胡椒盐的、毛茸茸的小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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